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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邀请六位女性书写生命中与“女性性别认同

来源:未知 时间:2020-03-27 16:58

  成为一个女性,意味着什么?你是否在人生的某个时刻或者事件中,对自己“身为女性”这件事产生了强烈的认同或者困惑?今天我们邀请了六位女性书写她们生命中与“女性性别认同”和“女性意识觉醒”有关的那些片段,以及在此基础之上,她们为争取自我的自由做出的尝试。

  我的父母对我几乎没有进行过性教育。回想起来,我对“性与性别”的态度能够像现在这样开放且自然,几乎全要归功于高中时期生物竞赛时填进脑子里的知识,大一时的三宝课,以及我开明的朋友们。

  但在我了解之前,我的身体使我感到恐惧。男孩们或许不太了解:经期排出的不仅仅是血液,还会有脱落的子宫内膜碎片——一些大小不一、深红色半凝形的胶状物。我的母亲只告诉我每个月会流血,因此我第一次发现这点时彻底陷入恐慌。为什么血会有形状?这是正常的吗?所有女性都会这样,还是只有我?我是异类吗?我是肮脏的吗?

  我的母亲让我“自己处理”,让我蹲进浴缸清洗自己的外阴部(当然她不会用这个学术名词)。她拒绝帮助我。我在浴缸里和我的身体斗争了半个小时,因为害怕和恶心不敢用手,于是试图通过收缩括约肌把那团难以名状的物质排出,但收效甚微(因为括约肌的收缩力比括约肌弱很多)。我蹲到双脚发麻,头昏脑胀,对自己和自己的身体感到全然陌生。淋浴喷头开着,血往下滴,随后晕开,把水染成浅粉色,再一同被吞进排水系统。我的视野里都是橙的白雾,中间一点刺眼的红。

  这幅画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中,到现在仍会不时在我的脑海闪回。我不确定它对我造成的影响几何,但它一定是我性别认知发展中极重要的一环。我尖锐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同”。我并非自愿地加入了一个陌生的集体——女性,妇女,随便什么——而且终身同它绑定不可分割。

  今年一月回家前我剃了圆寸,从想剃到真正剃了刚刚好七天。给我剃头的师傅是个中年大叔,反复和我说着“下不去手”,问着我为什么要剪成这样,我答,想剪,就剪了啊。

  回家之后,我被平常十点睡觉的爸妈骂到深夜一点半:从他们觉得丢人到最终把这归结为对我教育的失败。我很困惑,为什么女孩子就不能想剪头发就剪呢?这导致我剪头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出门必须戴着帽子,我不想给爸妈丢人。

  现在离家一个月,我已经可以坦然地顶着寸头出门,甚至有时候还会接受到别人对我发型的赞美。女生就要长发、男生就要短发,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立下的规矩呢?

  我剪完头之后朋友问我,我对自己的性别认同有改变吗,我答没有,我还是认可自己是一个女生,我还是会毫不犹豫推开女厕所的门。但是还是有一个我觉得答案是否定的问题一直绕在我心里,我到底违反公序良俗了吗?

  我不常遭受歧视,因为在无伤大雅的事情上,那些高贵的绅士总会慷慨地施与,好显示出他们的大度。除非……当你抢食他们的血肉。

  9月的推免考试能算得上是一个“图穷匕见”时刻。复试的前一天出乎意料地接到来自教务秘书的电话,来意不明。电话对面的男子先是客套寒暄了一下诸如“恭喜进入复试”“好好发挥表现自己”之类的客套话,正当我好奇高校行政人员竟清闲到有空给每个面试同学做心理疏导的时候,对面话锋一转进入正题:

  “那个……我今天特意给你打电话呢,就是为了打一个预防针。你知道,我们这个专业收的人不多,当然我们也是尽可能给每一个同学机会。你在我们刚刚拉的复试同学群里也能看到,除了你之外,其他几个进入复试的同学都是男生。这个……人类学吧,有很多田野调查的内容要出去做,你也知道,很辛苦……男生的体力还是比女生好一点,老师招你们做学生也要考虑自己的工作情况对吧。我就是打个预防针,希望你也能有个心理准备,要把预期调整一下………”

  我唯唯应和着教务秘书吞吞吐吐的“心理建设”,巨大的疑惑涌上心头:众所周知,考试应该靠实力说话,否则还要走这道程序干什么?疑惑之外,更多的是忐忑:万一这是出自他人的授意而非仅仅是他本人的想法,该怎么办?

  好在复试的发挥还算稳定,最后现场公布面试成绩的是一位面相憨厚的青年学者,普通话有浓郁的南方口音:“恭喜你,你的各项测试分数都是所有复试同学中最高的,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录取你,祝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我欠身笑了下,伸过来的是一只粗粝的、宽大的、男性的大手。我几乎难以握住,好完成一次礼貌性的握手。那一瞬间,教务秘书种种看似多余的动作都有了解答,巨大的悲愤涌上心头。

  一个女性,需要在竞争的各方面都远超她的男性竞争者,才可以被裁判“没有理由不”宣判胜利。我依然在很大程度上感恩现代社会,如果没有考试制度的存在,连这种程度的公正都没有权利享有。可你我亦共同目击,在这个瞬间,一道无法辩驳的“第二性”黄符牢牢地贴在女性的脊梁骨上。

  在即将上一年级的那年,我随母亲来到了父亲在南京的宿舍过夏天。法国梧桐的茂盛纵容了昆虫的自由生长,宿舍的小厨房里来过蜈蚣,蚊帐上栖过萤火虫,连地上的蚂蚁都是我以往见过的两三倍大。

  我每天上午就坐在面对院子的窗户前做一章高年级奥数题,下午被母亲牵着去上一节围棋课,晚上回家的路上,花一块钱买一簇可以配在领口的玉兰花。玉兰花往往是两三朵凑一簇,并蒂穿在铁丝上,因而在我的记忆里,奥数题、萤火虫和这种小白花的香气,便是有关那个夏天并蒂而生的回忆。

  在那十年之后的夏天,我又来到南京——在这十年里,我顺着母亲从那第一本奥数书便开始铺就的道路一路蹒跚而行,彼时已经成为了一名高中物理竞赛选手。而曾经用草稿纸和题集勉强覆盖住的某种东西就在这里被悄然揭开:吃饭时,我一个人坐一张长桌,邻桌有六七个男孩挤在一起;走在去实验室的路上,被搭讪时收获的开场白是“女生还能搞竞赛搞到这儿挺少见的”;以及在最终踏上前往复试的大巴时,迎面是密密麻麻一片男生的脸,期间夹杂着一两句诧异“怎么还有女的啊”……

  那一年,我最终得到的证书有两张:除了省一等奖,还有一个“女生特别奖”——奖给全省得分最高的女选手。可不巧全省一共六十六名省一等奖获得者,我偏偏奉陪末席。

  在上台领奖的时刻,听到观众席上省队选手们笑声,我突然感到某种耻辱——本来同场竞技,逊人一筹,愿赌服输,理所应当。可偏偏我是那个解名尽处,又偏偏我是榜单上那个唯一的“性别女”。我突然深恨自己不争气,又一次成为了“女生理科不如男生拔尖”的刻板印象的注脚。

  可当真如此吗?与同侪切磋多年,比我思维敏捷、条理清晰者多有之,其中女生并不在少数,只不过,她们的身影在同行途中渐渐稀落,到头来周遭只剩下一个我。而我也不比谁聪明、不比谁坚强,只是在不断听说“女生学了数理化之后便会落后”时,一次次信了母亲说“你是我女儿,我不信你脑子不行”时眼中的傲色;在第一次真的怀疑自己是否适合坚持很久的学科时,被母亲一句“如果这里你就放弃了,那你以后做什么都会半途而废的”给推了回去;在坐在男女比例越来越高的教室里时,不甘心如人所期待的那样落败而逃……就这样被催逼着磕磕跘跘走了下去。

  如今,我依然热爱夏夜的萤火虫、玉兰花的香气,科研和文学成为了继奥数题和高中学科竞赛之后的新的追逐。而那些我曾经暗暗钦羡过的女同学们,也相继走出了学生时代师长刻板印象的“诅咒”,在各自的领域里熠熠生辉着,拥抱更广阔的未来。我越发相信,没有谁天生就该弱小,差异往往来自于造就。我希望曾经和未来的女孩们都能相信这句话——“你可以成为一切你想要成为的人。”

  严格来说,我的性别意识并不是在某个时刻突然“觉醒”的。回想我的成长经历,我其实一直都在追问“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奶奶喜欢堂弟远胜于我和堂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小女孩文静乖巧?为什么嫁出去的女儿就变成了别家的人?为什么亲戚都爱劝我说女孩子太要强不好?为什么女生主动追求男生会被说“掉价”、主动表达自己的性需求会被骂成?为什么女性在求职时会面临“如何平衡好家务和工作”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人们总说没结婚的女人事业再成功也是不完整的?当然,有一些我自己也知道无解的问题,比如为什么十月怀胎、忍着剧痛生产的一定是女人。

  一个个问号随着我的经历不断产生,又悄无声息地累积,直到我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时,它们才带着重重的惊叹号在我脑中炸开。读完这本书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陷入了很深的抑郁之中,好像书里书外各种女性承受的痛苦一股脑地压倒了我,虽然这些我并没有真正经历过,但“我还是很幸运的”这样的想法再也不能让我觉得庆幸,反而让我感觉到深深的担忧,就像在万丈深渊上蒙着眼睛走钢丝的人突然被摘去了眼罩——我惊觉自己原来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坠落。

  也就是那时候,我好像一瞬间看透了自己所有的恐惧和无能,但我从不觉得应该是这样的,性别并不是原罪。至少要挣扎着做点什么,而意识是行动的第一步。

  当然,这样的意识带给我的并不仅仅是自豪感与力量,很多时候它都让我觉得苦恼和困惑。在北京打车遇到很热情的出租车师傅,在我对路线也不清楚的时候说“也对,我本来就不该管女的问道儿”;比如跟一位淳朴和善的农民阿姨聊天,她有三个女儿,我说那您家庭很了,她说“不够,因为我没有儿子”;比如读着自己喜欢的作家的书信,冷不丁就碰到一句“您那么高贵,头胎一定是男孩”。

  这些瞬间就像上好羹汤里的一只苍蝇,让人为难,所有的欣赏、赞美、感激,就因为这些无心的话和举动,变成了凝滞在嘴角一抹尴尬的笑。老实说,我有时也会讨厌自己的这种敏感,可有些事知道了就是不能再装不知道。

  尽管拥有这种显得敏感的觉察意识是一种进步,但我知道这里面仍然带有一种称不上健康的弱者心态,就像对涉及种族的词最敏感的往往是少数族裔。因此我发自内心地期待着,有一天可以不需要这样的“敏感”,拥有任何想法、做出任何选择都不必出于某种刻意的斗争或对于自我牺牲的感动。而这一天要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到来呢?

  除了几乎没留过短发外,我可以说是中国式“假小子”的典型样本——幼儿园因拒穿裙子和爹吵翻造成了唯一一次迟到;小学捧着变形金刚和男生热切交流拼装技术;中学和男生并肩在足球场上驰骋;而大学,成为一名“工科女”后,逐渐明晰的,除去对电钻/电锯/电烙铁的热爱与熟稔,还有我对女孩的爱慕之情……

  父母从小的教育没有特意强化我的性别,因此在自我意识中,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人”而不是“女人”。可这堵空气做的“性别之墙”,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当我成长太快便会一头撞上边界,它依然能阻止我的所有自由——很快,同龄男生因我不像“女生”而日渐疏远,父母开始忧心于我“没有女人味”,一向温吞的父亲竟有一天吼出“你再穿成这样,给我去做变性手术吧!”而我羞愤地夺门而出。

  曾有一段时间我深深怀疑自己的性别认同是否为“LGBT”中的“T”——Transgender,即我是一名女跨男(Female to Male,简称FTM)的跨性别男性,性取向“直”(作为男性喜欢女性)。然而加入几个“跨儿”交流群后,我却发现依旧难以找到共鸣与归宿:成为男生,除去得到部分的自由,比如不用穿蕾丝连衣裙、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路、不太担心被外,我仍然无法接受这个社会对男性设置的更多“禁区”,比如哭泣、敏感、腼腆、萌萌的表情包……它们依旧是我无法割舍的性情,我珍视的特质。孤独和困惑促使我急切地为自己寻找一个性别标签,却又一次发现“我不够黑,也不够白,那我到底属于哪里?”

  所幸,在豆瓣等等性别友好的平台上,我逐渐结识了女性主义方面的诸多先行者,她们或针对“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吆喝出 “去**的,老娘想刚就刚!”,或挖掘“蓝色男性,粉色女性”的流变,得出粉色曾是男性专利,从而使各种性别刻板印象显出可笑来。还有更多人告诉我:女生可以、也绝对有权利热爱机车甚于化妆,可以成为男生依靠的肩膀,可以博学而雄辩,可以野心勃勃地参与竞争……

  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比困顿的过去21年生命都得到了理解和宽恕。是的,我或许是不完全的跨性别者,也可能是名性别酷儿(Queer,拒绝以二元划分定义自己的性别与性向的人),但我为什么就不能依旧是一个女生呢?男性身份对我的巨大,与其说来自其本身,不如说是来自我对女性身份种种不便的憎恶。如果我是男生,最为敬重的语文老师不会说出“你文章的大气,我在女生中从未见过”,好像我背叛了女性同胞;大学教授不会说出“成绩最好的几个都是女生,阴盛阳衰”,好像我打了男性同胞的耳光;当我选择建筑学作为志业时,一个大叔不会大惊小怪:“女生学什么建筑,就应该学学出纳、家政这些不要动脑子的专业,不然嫁不出去!”……

  好在我遇到了更多开明而善良的人,他们告诉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你想成就自己,完全不用变成男生!考上建筑系后,我意外收到一名中年男性长辈的祝福:“建筑就是要女孩子来设计才好,敏感、细致都是很大的优势,我相信你会出人头地!”虽然依旧有少许刻板印象,我完全能感受到个中善意与期许;大三,在心理医生(男性)的鼓励和帮助下,我向父母出柜了,虽历经数月的鸡飞狗跳,最终我们相拥谅解。母亲说:“我和爸没有别的期望,一是希望你健康,二是希望你幸福,如果还有其他,就是你能作为女性,能在建筑领域成就自己的一番事业”……

  其实现在回头看,男性或女性,阴柔或阳刚,粗犷或细腻……这些分类是否都过于二元对立?当一个人声明自己属于某一种性别时,除了对性征的认同,其他种种,不都是社会建构的标签?那么,为何某种特质一定归属于某个性别?当一位生理男性温柔害羞,一位生理女性爽利泼辣,他们就一定要成为异性才能为社会所容吗?

  我宁愿相信,同善与恶、美与丑这些概念一样,男性与女性并不是二极管的两个针脚,而是一个平滑连续光谱的两端,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个阔大而美丽的区间中生存,乃至滑来滑去,少有人一生固守着某个端点。在这个层面上,男或女都没有意义,只愿我们的可见光区域变大,再变大,看见这光谱所有位置上,每个人都成为自己向往的、自由的模样。